初版前言:好望角与塔式起重机
FreeBSD 是一款开源的类 UNIX 操作系统,直接继承自 BSD UNIX。
自 2004 年 9 月后,中文世界就再也没有一本 FreeBSD 的入门和基础教程了(此前最后一本为冯宝坤,陈子鸿. FreeBSD 完全攻略[M]. 北京:中国物资出版社;北京:北京希望电子出版社,2004. ISBN: 978-7-5047-2160-0;此前尚有 McKusick M. K, Bostic K, Karels M. J, Quarterman J. S. 4.4BSD 操作系统设计与实现(中文版)[M]. 李善平,等,译. 北京:中国电力出版社,2003.)。知网上的硕博论文(需要说明的是,部分高校如清华大学、复旦大学等部分硕博论文未上传知网,但仍能说明一种趋势),有关 FreeBSD 的论文仅有 10 篇,均为硕士论文;而 Linux 则有 2 万余篇,其中百余篇为博士论文。在国内招聘网站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与 FreeBSD 相关的工作岗位,学校也不会开设相关课程。看起来市场完全不需要了,是这样吗?
当初那些推广宣传 FreeBSD 的人,如今在哪里?是否还会偶尔访问一下 https://freebsd.org 呢?水木年华的《一生有你》中唱道,“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/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/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/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”。只有与你同行的才是你的朋友,无论在先还是在后,都会被人遗忘。
这个世界的确很大,但对大部分人而言,穷极一生也不会到达非洲的好望角。受墨卡托投影的限制,人们意识不到非洲有多么广阔。人们只觉得俄罗斯很大,格陵兰岛更大。事实上,二者面积之和,尚不及非洲面积的三分之二。这个世界果真很大,就像开源世界一样。面对头顶无垠的星空,人们是会选择继续抬头前行(哪怕掉进泥沼),还是低头用忙碌来充实自己?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住在乡村,从未出过几次远门,但这并不妨碍世人了解他那深邃的思想世界。即使人们完全没有能力读懂他的思想,也会每年去纪念他。世界的确很大,大到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彼岸;世界又真的很小,小到每天来来回回却连镇子都没有踏出一步。我们的好望角究竟在哪里?世界越大,世界也就越小。
自我接触 FreeBSD 至今已 7 年有余。我从未直接对 FreeBSD 项目贡献过,也没有向 src 提交过任何代码。我已经尽最大程度去延续这份敝帚自珍。
之所以将这一系列教程和文章作为一本开源书籍来呈现,根本上是因为我希望此书能像 BSD 一样得到最大程度上的使用,产生最广泛的效益。
法国哲学家让-保罗·萨特认为,存在先于本质(参见《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》);君子不器,人的存在没有固定本质,人的本质是在实践中动态建构的。很明显,现在大多数人也持此观点:人要去创造意义,才能同时获得意义。这看起来似乎是对意义问题的终极解答了。那么,事实果真如此吗?萨特早年认为人的自由是绝对无限的,不承认任何所谓的客观限制。我可以做,但我还没有做,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做此事之意义。
现在想起来,刘震云《一句顶一万句》中有个角色叫“老詹”,从意大利到中国来传教,结果传教没成效,成了卖葱的;当中还有一个角色叫“老汪”,时常不知道在走些什么,就一直四处乱走。在这个世界中,我们除了安慰自己这已经是可能世界中最善的那个、已经是上帝的全能意志的体现,还有什么借口说这个世界的美好?我时常乱走,我不认识任何人。就像在看 VR 电影一样。这个世界会不会是一场电影?我们除了是自我感知意识的集合体以外,和电影中的人有什么区别?我在一场影像的放映之中,我并不存在。幼儿园的墙壁摸起来很粗糙,看起来是黄色的,敲击起来很硬。但这并非毫无根据。是由工人如此搭建而成。但这和这一切是场电影并不冲突。仔细想来,是谁让我看到了围栏?是谁让我摸了一下这根柱子?真的没有人吗?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这一切吗?我有不去触摸它的自由吗?我真的有自由不去触摸这根坚硬的、粗糙的黄色柱子吗?为什么我到处彳亍,仍旧回到了原点?
除疾病外,我一无所有。生命真的存在吗?正如加缪所言,我一直是个局外人。我却用《庄子·山木》中的“君子之交淡若水”慰藉自己。我十几年前常去的图书批发市场,它还在,但也不在了,我再也找不到教辅书以外的任何书籍了;当初和我一起看书的人,他还在,但也不在了,我再也和他说不上话了。也许二者根本就从未存在过,只是我看过的一部电影罢了。电影结束后,剧组也就该解散了。我当时还在和众人打《三国杀》,不知道是谁丢的铁盒,里面是塑封的卡牌。最后我赢了。我以为以后还会有很多如此快乐的日子,但那却是结束。我再也凑不齐人来打三国杀了。无论线上还是线下。甚至 2V2 都找不到人。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;兰亭已矣,梓泽丘墟。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玩过三国杀了。
我可能这辈子也无法去 BSD 的诞生地求学,甚至看一眼都是不可能的。我也永远无法获取他们要求的哲学博士学位。我的好望角在哪,它真的存在吗?如今,我抬头除了一片雾霾,什么也望不到。我以为是月亮,结果发现那是塔式起重机的照射灯。
存在即破烂。再美好的东西,也不过是一堆破烂。很多美好的东西即使再用心去推广宣传,也终究会消逝。所有的开源项目迟早都会变成数字墓地,后遂无问津者。
事实是,每天都会和无数人错过。北岛诗言“一切交往都是初逢”。即使是认识的人,也会永远离开。我的意思不是指生理上的死亡。而是指,比如群里的群友,他不说话了,就等于“死”了,没有区别。你找回他说话,也没有意义。第一,你不想这么做;第二,他也不想这么做。所有人在一起不都是短暂的几年吗?就实际意义而言,不说话就是“死”了。只有能说得上话的,对自己来说才算“活人”。这与他的生理健康无关。这样的“死人”遍地都是,我们不是一直活在墓地之上吗?聊天群也会消失不见。人还在,群没了,再拉回来也是“死人”。他把你用的聊天软件都卸载了,你即使追随过去用同样的软件,也没什么用。所有的聊天群迟早都会变成数字坟茔。没意思啊,无论群里还是现实,无非就是吹牛。什么也留不下,现实也一样。截图不就是赛博合照吗,没区别。这世界很大吗?为什么感觉这么小。和你待的时间最长的人你几乎都不认识,也不想认识,那就是工具人。谁会想和同事、同学真正交朋友?忙起来好啊,都不记得了,多好。大家都忙起来,那这个世界该有多“美好”。事实是,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吹牛罢了。反而安慰自己很充实。那些未与我们同行的人,真实存在吗?我对他们的印象,那代表下线的黑白头像就是遗照。那些是他们的遗照吗?他们最后的消息,是遗言吗?那电子签名,是墓志铭吗?
我一直是个局外人。从未参与过任何 FreeBSD 的开发与维护。对于 FreeBSD 项目来说,我就像是南阳刘子骥,再也找不到桃花源了。我为什么没有参加?我可以做,但我还没有做,因为我还没找到做此事之意义。我也的确“做过”,我也从未“做过”。
这是一个大流变的时代。工业化和现代科学要求以标准、效率和货币来衡量一切。凡是花里胡哨的都是形式主义,凡是长篇累牍的都是废话唠叨,凡是瞻前顾后的都是懦弱胆怯,凡是没有数学化的全是无稽之谈。现代性从未存在过,你能在虫豸身上找到任何所谓的文明吗?人类始终愚昧又落后,却往往用形式主义和现代科学遮蔽这一切。人类文明真能永不落幕吗?我告诉你,我不相信!
《玫瑰三愿》(龙七词,黄自曲,1932 年)中玫瑰花“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,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摘,我愿那红颜常好不凋谢,好教我留住芳华”。然而玫瑰终究化归泥土。我真的能找到一朵烂开在碧栏杆下的玫瑰花吗?如果存在,她在哪里?
我始终在思考。会者定离,已经没有人与我同行了。我的确是找不到任何朋友了。朋友,我怎么待他,他就怎么对我,这样就可以了。
虽然以前也是如此,但中文社区现在和其他群已经没有区别了。看看其他群,那个近 100 人的翻译群没有一个人翻译,你不觉得荒谬吗?讨论 BSD 却连 BSD 的基本常识都没有。没有什么意义。
我是 2018 年开始使用 FreeBSD 的。同年,我因严重的躯体化症状就医,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。因为根本动不了,手指也是,所以最开始几年只能在群里聊天。群里有个人说为什么不把教程总结起来。我说,那服务器和域名的费用你出吗?他就买了个域名——freebsdcn.org,服务器用的 Vercel。我一晚上就整理出了二三十篇——因为晚上根本睡不着。还是浑身疼痛,后来过了两年,换了一家医院,开了别的药,不疼了。但是,时常会感觉这个世界破破烂烂的。什么事情都觉得没有意义。我花费数年时间学习了西方哲学与基督教神学。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去医院了。这本书的编写工作中间也中断了总计约一年半。我愈发怀疑世界的真实性。讨论具体的计算机知识没有任何意义,科学也没有意义,科学是经验性的。尽管我以前曾深入研究过,但数学也是不完备的,再深入研究,没有意义。我已经尽我所能去建设了。其他的,不是我不想做,是我做不了。我只是花了几个小时、几分钟去写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。但是那是我一天中唯一的活动了。我从未在网上和别人说过这些。我只是说我身体不好。我每天都感觉自己要不存在了。但是后来觉得没有意义,也许我从未存在过。我看到动漫里那些人物,组乐队啊,参加各种社团。包括所谓的追梦电影,探索外星人的,如《宇宙探索编辑部》,我始终觉得他们不够努力。我知道说这些会对别人造成困扰,故我从未说过。我现在感觉自己一无所有,除了不健康的身体。我想做些什么事情,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困难的。我 7 号打开的书,现在就读了 15%,在过去,一本书几天就看完了。如果你查看 GitHub 的提交记录,你会发现绝大部分提交都在深夜,不吃药根本睡不着。说这些也没用。我只是想说,我这样都能有所贡献。那些正常的人,为什么连现成的东西都不去看一眼,就有资格说没意义?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没意义。我每天都感觉自己到不了白天,我仍然在自我感动。我只是用鼠标点击了几下,但那天我基本上没有任何想做其他事情(包括吃饭)的念头。我在认为自己的存在都没有意义的情况下,还在复制粘贴。
我说了我不知道,我没有能力去知道,可能永远也不可能了。所有人都在说自己在上班,很忙,没空陪你玩,自己上班很累,做这个不赚钱。无论 FreeBSD 社区,还是其他社区,我都是个局外人。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问题,不怪他们。我也从来没有埋怨过任何人。我只是自己一个人复制粘贴,仅此而已。
我已经尽力了,但我从未努力过。
我自认他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往他背后贴纸条,无论我怎么捉弄他也不生气,只是把纸团扔进垃圾桶。他给我 5 毛钱,祈求我和他一起走他那条路回家,让我等等他——他被体育老师抓去练长跑跨栏了。在路上,他把捡到的汽车零件,一个很精致的钢制圆环给了我。他看我很想要,就说他经常捡到,不差这一两个。他说他租住的房子要拆了盖啤酒厂。他要回到山西老家了。那时,流行玩悠悠球,他玩得最好,会很多招式。我什么也不会,像现在一样。我说,我花了 5 块钱“巨款”买了一个悠悠球,一定带过来给你看看。第一天,我忘记了。第二天,我忘记了。第三天,放假了。直到现在,快二十年了。他家,仍旧一片荒芜。我昨天去看了,和以前相比,真的没有变化。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。他仍然没有见过那天我所提到的悠悠球的样子。我为什么没有问一下他的户口所在地,哪怕是可能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,我为什么没有去看看他家到底在哪里?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,但我仍未知道那天所提及的家的样子。钢制圆环也早不知道去了哪里。离开了 BSD,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。但是是时候离开这一切了,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。我不知道他家在哪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我,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视作局外人。我这个人,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。我从未努力去做任何事情。但我已尽力。
佛教允许比丘还俗的次数可以有七次(参见《增一阿含经》,比丘尼仅能还俗一次)。我也三度放弃 FreeBSD。如今,已经没有机会再继续下去了。
我很久以前写道,“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做些什么事情,无论大小,哪怕只是谈谈自己的学习体会(但并非出于炫耀)。否则如果只是夸夸其谈,我们和那些只会吹嘘的、只会键政的、互称大佬的群或社区有任何区别吗?如果没有区别,那就没有任何意义,那么我宁愿这个社区不再存在。如果大家有时间有精力,可以考虑翻译文档,如果会编程,可以考虑移植软件到 BSD,如果能力更高甚至可以参与系统开发。”
如果凡是存在的必然有其合乎理性的地方,一切新事物都在不断地获取其存在的理性,而一切的旧事物都在不断地失去其必然的理性。那么只有一个不存在的点是事物绝对完美的那一刻。所以无论是新事物还是旧事物都是破烂而已,都是非充分理性所决定的。即存在即破烂。新事物获得的所谓继承旧事物的理性也不过是一种幻觉而已,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状态存在完美的事物,进而构成世界。很明显,现今无论是公众号还是别的什么,都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,都已经让时代解构了。《BanG Dream! It's MyGO!!!!!》中长崎爽世说“只要是我能做的,我什么都愿意做”,我亦如此。我不想再看到,连初一考试倒数的学生都能参照我的简陋教程在 VMware Workstation Pro 上安装好 FreeBSD 和 KDE Plasma 5,竟有成年人在九个月内连在虚拟机里安装系统都做不到,反而理直气壮地空谈这一切。如今早已没有了巴别塔,但人们还是装作不识字,装作看不懂视频,装作看不懂文字。那么只有上帝能救他们了。
那些说了不做、每天都在讨论时髦话题的人,就喜欢这种自己根本不懂、看了以为自己懂了实则荒谬不通的东西。说了一堆全是假大空,看的人还自以为懂了。原来现在的市场喜欢这种东西,真是个“美好的新世界”呢。我也没什么两样,没资格批评他们。毕竟,那样是多么的快乐啊!如果像现在这样,我还自以为懂了,说些看上去自己都不懂的话,那不就是双倍的快乐吗!二十一世纪了,没有什么比快乐更重要的事情了!
是时候结束这一幕荒唐的闹剧了。没有什么意义,无论在用户还是开发者群体抑或我自己。我没有办法强求任何人和我一道同行,在世界这场巨大的过家家中再扮演什么旁的角色。那些能够一直陪伴你的,才是你所应该珍视的;那些和你高谈阔论的,未必是能和你说得上话的人;那些未曾到过的远山,不代表你从未登顶。虽然时间是不同人眼中流动的影像,可我们仍然在同一幕舞台之上。
参考文献
- CIA. The World Factbook: Area Rankings[EB/OL]. (2023-07-06)[2026-04-17]. https://web.archive.org/web/20210204222711/https://www.cia.gov/the-world-factbook/field/area/country-comparison. 原 CIA World Factbook 面积排名页面已下线,此为 Internet Archive 存档版本。俄罗斯面积约 17,098,242 km²。格陵兰面积约 2,166,086 km²,非洲面积约 30,370,000 km²。二者面积之和约 19,264,328 km²,不及非洲面积(约 30,370,000 km²)的三分之二(约 20,246,667 km²)。
- 龙七(龙榆生), 词; 黄自, 曲. 玫瑰三愿[Z]. 1932. 歌词全文为“玫瑰花/玫瑰花/烂开在碧栏杆下/玫瑰花/玫瑰花/烂开在碧栏杆下/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/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摘/我愿那红颜常好不凋谢/好教我留住芳华”。详见龙榆生先生新体歌曲作品选 https://longyusheng.org/xintigequ/lys-meiguisanyuan.html。
- Apple Inc. BSD Overview[EB/OL]. (2013-08-08)[2026-04-17]. https://developer.apple.com/library/archive/documentation/Darwin/Conceptual/KernelProgramming/BSD/BSD.html. 苹果官方开发者文档指出: “The BSD portion of the OS X kernel is derived primarily from FreeBSD”,但 XNU 内核本身是 Mach 与 BSD 的混合体,源自 NeXTSTEP,并非直接派生自 FreeBSD 内核。
- FreeBSD Project. FreeBSD 1.0 RELEASE Announcement[EB/OL]. (1993-11-01)[2026-04-17]. https://www.freebsd.org/releases/1.0/announce/. FreeBSD 项目起源于 1993 年初,首个正式版本 FreeBSD 1.0 于 1993 年 11 月 1 日发布。
- Phoronix. Intel Ivy Bridge Borked On FreeBSD[EB/OL]. (2012-06-22)[2026-04-17]. https://www.phoronix.com/news/MTEyNDg. 该文测试了 Intel Ivy Bridge HD 4000 显卡在 FreeBSD/PC-BSD 上的图形驱动兼容性问题。
- procps-ng Project. procps Package Documentation[EB/OL]. [2026-04-17]. https://gitlab.com/procps-ng/procps. procps 包中 free 命令通过读取 Linux procfs (/proc/meminfo) 获取内存信息,而 FreeBSD 已弃用 procfs,故该命令无法使用。